資源簡介
# 籠中雀
沈鳶醒來的時候,后頸的鈍痛像鈍刀割肉,一下一下,清晰得令人發指。她掙扎著睜開眼,視網膜上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紅,等焦距慢慢聚攏,才看清頭頂那盞復古水晶吊燈——繁復的枝形架上積了薄灰,燈光昏黃,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這不是她的公寓。
她猛地坐起身,鐵鏈碰撞的聲響在空曠房間里炸開,尖銳又刺耳。沈鳶低頭,看見自己纖細的腳踝上扣著一副精鋼鐐銬,鏈條延伸向床尾的雕花銅柱,長度只夠她在床榻周圍三米之內活動。腳踝內側已經被磨出一圈紅痕,微微滲著血絲,在蒼白皮膚上觸目驚心。
記憶像倒灌的海水,一點一點漫上來。昨天下午,她從圖書館出來,穿過那條走了三年的梧桐小道,然后……一輛黑色商務車無聲無息地停在她身側,一只手從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乙醚的氣味鉆進肺里,世界便塌陷了。
沈鳶攥緊床單,指甲嵌進掌心,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是A大法學系的學生,刑法總則能倒背如流,綁架案的基本邏輯她比誰都清楚——綁匪要的不是錢就是命,只要還有談判余地,她就有機會。
房間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拖鞋,踩在長毛地毯上,像貓一樣無聲。沈鳶抬起頭,看見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逆光而立,五官隱在陰影里,只隱約辨得出下頜的輪廓線條冷硬如刀削。
他走近了。
燈光一寸一寸爬上他的臉,沈鳶終于看清了那雙眼睛——極深的黑色,瞳仁幾乎占了整個虹膜,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里面沒有光,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那種專注落在她身上時,讓她想起小時候在動物園見過的、被關在鐵籠里的狼,隔著柵欄盯住活食的眼神。
“醒了?!彼f。
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沈鳶的后脊背已經竄起一股寒意,沿著脊椎一路攀上后腦勺,頭皮發麻。
“你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盡管她已經盡力控制。
男人沒有回答。他在床沿坐下,床墊微微下陷,沈鳶本能地往后縮,鐵鏈嘩啦一聲繃緊,腳踝上的鐐銬狠狠勒進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他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那只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溫度燙得像烙鐵。他拇指輕輕按在那圈紅痕上,力道極輕極緩,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沈鳶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心臟在胸腔里瘋跳,撞得肋骨生疼。
“疼嗎?”他問。
沈鳶沒說話。她盯著他的臉,試圖從那張過分平靜的面孔上找到任何可供判斷的線索。他的五官其實生得很好看,眉骨高挺,鼻梁筆直,薄唇微微抿著,如果不是在這種情境下,放在人群中大概也是會被多看兩眼的類型??赡请p眼睛不對——太沉了,沉得像積了千年的死水,任何情緒投進去都激不起一絲漣漪。
他低下頭,嘴唇貼上她腳踝上那道紅痕。
沈鳶的瞳孔驟然收縮。溫熱的觸感落在傷口上,像一簇火苗燎過皮膚,她猛地抽腿,卻被他攥得更緊。他的嘴唇貼著那圈傷痕,一寸一寸地吻過去,動作慢得像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舌尖偶爾掠過滲血的地方,帶起一陣酥麻的刺痛。
“你放開我!”沈鳶的聲音終于破了調,帶著哭腔和憤怒,她另一只腳踹向他的肩膀,卻被他一把握住,順勢將她整個人拖了過來。
鐵鏈哐啷作響,沈鳶仰面摔在柔軟的床墊上,男人欺身而上,膝蓋壓住她亂蹬的雙腿,一只手扣住她兩只手腕,高高舉過頭頂。他低頭看她,距離近到沈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一種很干凈的氣味,和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叫陸沉舟?!彼f,聲音低啞,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動,“你以后會習慣的。”
沈鳶偏過頭,狠狠咬在他的虎口上。
她咬得很用力,牙齒嵌進皮肉,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彌漫開。陸沉舟沒有躲,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甚至浮起一絲近乎愉悅的光。
他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松口。沈鳶的牙齒被硬生生掰開,嘴角掛著血絲,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虎口上那排深深的牙印,血珠正從傷口里滲出來,他伸出舌尖,不緊不慢地舔掉,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有勁兒是好事?!彼f,“我喜歡?!?
沈鳶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恐懼和憤怒絞在一起,像兩條毒蛇在胃里翻攪。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陸沉舟松開她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墻邊的柜子前,打開抽屜,取出一個醫藥箱。他折返回來,在床沿坐下,不由分說地拉過她的腳踝,開始給她上藥。動作很輕,輕到沈鳶幾乎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他真的是在照顧她,而不是在囚禁她。
棉簽蘸著碘伏擦過傷口,涼絲絲的。沈鳶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表情專注而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鳶啞著嗓子問。
陸沉舟手上動作沒停,將紗布一圈一圈纏在她腳踝上,最后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他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淺到幾乎稱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可沈鳶卻看見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道縫,從里面透出來的光讓她毛骨悚然。
“我想讓你只看著我一個人?!彼f,“只看著我,只想著我,哪里也去不了,誰也見不到?!?
沈鳶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是我的。”陸沉舟俯下身,額頭抵上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你大三那年秋天,在模擬法庭上站起來做結案陳詞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沈鳶猛地睜大了眼睛。
大三秋天,模擬法庭。她記得那場比賽,她是原告方的主辯手,穿著一身借來的不合身的西裝,站在法庭中央,口若懸河地陳述案情。那場比賽她贏了,拿下了最佳辯手的獎杯。
可她完全不記得臺下有這樣一雙眼睛。
“你當時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了兩道,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勢?!标懗林鄣哪粗笓徇^她的眉骨,沿著鼻梁一路滑下來,最后停在嘴唇上,“我在旁聽席最后一排,坐了三小時,一動沒動?!?
沈鳶的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你走了之后,我在那個位子上又坐了兩個小時?!彼D了頓,聲音低下去,“然后我決定,你要是不屬于我,我會瘋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沈鳶毫不懷疑他說的是真的。

那天晚上,沈鳶沒有吃飯。陸沉舟端來的飯菜放在床頭柜上,她一口沒動。他也沒催,只是把飯菜收走,又端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不餓就不吃?!彼f,“但水要喝,不然明天嗓子會疼?!?
沈鳶把臉埋進枕頭里,不理他。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后轉身走了出去。門沒鎖。沈鳶聽見外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某個深夜新聞頻道,播報員的聲音平穩而機械。她試著動了動腳踝上的鐵鏈,鐐銬和銅柱的連接處是一把密碼鎖,六位數,她試了試自己的生日,不對。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呼吸。不能慌,法學教給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絕境中保持邏輯。陸沉舟顯然不是臨時起意,他觀察她至少兩年了,有預謀,有計劃,有足夠的時間和經濟基礎實施這個計劃。這種人不會輕易放她走,硬碰硬沒有用,她需要找到他的弱點。
第二天早上,沈鳶是被一陣窒息感弄醒的。
陸沉舟不知什么時候躺在了她身邊,一只手環著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箍進懷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睡得很沉,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顫動,那張白天冷硬如刀削的面孔在睡夢中竟然顯出幾分無害的柔和。
沈鳶的心跳擂鼓一樣響,她僵在他懷里,一動不敢動。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箍在她腰間,她試著往外挪了一寸,他立刻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嵌進懷里。
“別動?!彼]著眼睛說,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和慵懶,“再睡一會兒?!?
沈鳶沒動。她側過頭,看見床頭柜上那杯水還在,溫度剛好,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昨晚是什么時候進來的?她明明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你鎖了門也沒用?!标懗林巯袷强创┝怂南敕?,睜開眼睛,那雙深黑色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臉,“這棟房子里每把鎖的密碼我都知道。每個房間的鑰匙都在我身上。每扇窗戶外面都裝了防盜網,玻璃是防彈的。”
他頓了頓,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耳廓,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地下室隔音很好,好到你在里面喊破喉嚨,外面也聽不見一個字?!?
沈鳶的血一瞬間冷了。
“不過你不用怕?!彼鋈恍α耍莻€笑容甚至帶著幾分溫柔,“只要你乖乖的,我不會把你關到地下室去。”
沈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他,整個人縮到床角,后背撞上墻,鐵鏈繃到最短,她抱著膝蓋,用一種瀕死動物一樣的眼神盯著他。
陸沉舟被她推得愣了一下,隨即緩緩坐起來,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一道陳舊的疤痕。他看著她,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皺眉,只是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后下床,赤著腳走進浴室。
水聲嘩嘩響起來。
沈鳶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發抖。她不想哭,可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水漬。她活了二十二年,拿過最好的成績,贏過最難的比賽,被所有人夸贊冷靜理智,可此刻她蜷縮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腳上拴著鐵鏈,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浴室的門開了。
水聲停了。沈鳶聽見腳步聲走近,然后床墊微微下陷,一只溫熱的手覆上她的后腦勺,力道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別哭?!标懗林鄣穆曇魪念^頂傳來,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一哭,我就想把你鎖得更緊。”
沈鳶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他站在床邊,頭發濕漉漉的,水珠順著下頜滴落,砸在深色的浴袍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說一句威脅的話,而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陸沉舟,你是不是有?。俊?
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猶豫。
“是?!彼f,然后俯下身,用拇指擦掉她臉頰上殘余的淚痕,“所以你別逼我?!?
沈鳶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轉瞬即逝,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漣漪還沒蕩開就消失了。
“那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她說,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不然我遲早會想辦法離開你?!?
陸沉舟的動作頓住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地底深處的巖漿,被一層薄薄的地殼壓著,隨時可能噴薄而出。沈鳶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盡管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抖得不成樣子。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后陸沉舟彎下腰,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這是你腳鐐的鑰匙?!彼f,“想讓我放了你嗎?”
沈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色里找到任何可供判斷的線索??墒裁炊颊也坏剑菑埬樒届o得像一面鏡子,照不出任何情緒。
“想。”她說,聲音很輕。
陸沉舟點點頭,把鑰匙放回抽屜,然后關上抽屜,轉身看著她。
“那就證明給我看。”他說,“證明你不會離開我。證明你愿意留在我身邊。證明你是我的?!?
沈鳶的瞳孔微微收縮。
“怎么證明?”她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靜地看著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只蹲守在獵物身邊的野獸,耐心地等待著那只獵物自己走進它的嘴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雨點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沈鳶忽然想,不知道這場雨要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間屋子里待多久。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須離開這里。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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